母亲的“鞋簸”
母亲的“鞋簸”
文/林子牛
“鞋簸”是家乡人的叫法，是农家妇女做鞋补衣用来装剪刀、针线、钻子、碎布、麻绳、鞋底等物件的盆状物。常见的有竹编的，滕编的，还有木制的。
母亲的“鞋簸”是滕编的，非常古老，据说是外婆的外婆传下来的，在编制之前曾用桐油浸过，所以非常耐用。到现在虽然颜色已经很古旧了，但却仍然没有一根滕断裂。“鞋簸”并不大，比一般的洗脸盆还要略小，在“鞋簸”的内壁上固定着一个针线包。针线包是四方形的，用一块厚实的绵布裹着一团头发，布已经裂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了黑色的头发。针线包上插了十几根大小长短不一的针，针尾穿了各种颜色的线。针已经用了好多年了，但还没有一根生锈。
钻是不插在针线包上的，因为钻的木手柄太大，太占空间。钻一共有三把，一把尖钻，一把钩钻和一把槽钻，与剪刀一样随意的放在“鞋簸”里。钩钻和尖钻是母亲纳鞋底时用的，先用尖钻在鞋底上钻一孔，再用钩钻从孔穿过去，然后把麻绳放在钩钻尖端的钩上，将钩钻一拉，绳子便穿过去了。槽钻则是用来上鞋面用的，将鞋面放在鞋底的适合位置，用槽钻钻透鞋底，穿过鞋面，再将细麻绳从槽钻的槽内穿过去，将绳拉紧，如此反复。母亲便这样一钻一钻的钻，一根绳子一根绳子的拉，我和姐姐的脚上便有了暖和的绵布鞋。
母亲的”鞋簸”里面有黑白两色的绵线和各种颜色的丝线。绵线用来补衣服和安钮扣,丝线则主要用来”绣”鞋垫。对,是”绣”鞋垫,母亲在鞋垫上绣上茶花,绣上树叶,绣上棋盘图案,绣上“一路平安”的字样。每一次离家外出之时，母亲便在我行李箱里塞上几双她亲手“绣”的鞋垫。一双双漂亮、美观、结实、舒适的鞋垫陪着我从童年走向青年；从小学走向初中、高中，走向大学；从革命的红土地走向繁华的都市，从南方的丘陵走到北方的平原。无论走到哪里，我都受到母亲的保护。
“鞋簸”不仅是母亲的工具箱，还是我童年时的玩具箱。
鞋绳是母亲用黄麻一根一根搓出来的，光滑柔韧，粗细均匀，母亲用它纳出一双双厚实的鞋底，做出一双双舒适的布鞋。我则要用来做种种玩具，母亲一般是不给的，但闹得紧了，也偶而给一根。多数时间是自已偷偷取的。记得最常做的玩具便是弓箭，拿来一根一米左右长的竹片，弯成弓形，用鞋绳连接两端并系紧，便是一个很好的弓了。至于箭，到野外取来芦苇杆，用刀剁成适合的长度，再将细竹一端削尖套在苇杆一端做为箭矢。弓箭便齐全了，那时我总能做出最漂亮的弓箭，我的弓箭总是射得更高更远。
黄麻也是母亲自已种植的，黄麻杆表面的皮可取下搓鞋绳，麻杆则一般是用来做燃料。当然麻杆也是做玩具的上好材料，因为它没有树枝和竹片那么坚硬，方便钻孔。从母亲的“鞋簸”里找来钻子，在豫先定好长度的麻杆上上钻好孔，用削好的小竹针连接起来，做成轮子，做成推杆，做成小水车模型，做成小推车模型，做成小碓的模型，煞是好玩。
针和线可以用来做“飞镖”。好针是不敢拿的，我专门找那些针尾已经没有穿线孔的针，那样就不会害母亲生气。找来一小圆棒，将针尾镶进去，露出一段针尖，然后在小圆棒的另一端捆上一些鸡毛，“飞镖”便做成了。练习“飞镖”的镖靶根据阶段的不同也有所区别，刚学时常以南瓜为镖靶，稍为熟练后则改以柚子为靶，并把距离适当拉长，更为熟练之后就以桔子为靶，且能百发不虚。最高境界当然是射杀飞舞的苍蝇，但因为没有名师的指点，也就一直没有达到这个境界。
“车枳线“是另外一样好东西。用完线之后的车枳木很漂亮，从正面和侧面看都是一个“工”字，从上面俯视则是两个同心圆。在一块四方木板的四个角各按一个车枳木便是一块最原始的滑板，我蹲在滑板上小伙伴们推着我在水泥晒场上飞奔，或者我推着小伙伴飞奔都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除了做滑板外，利用车轵木做的另外一个玩具则是一个“发射装置”，只须在车枳木上绑上一根橡皮筋就行了。发射时将苇杆做成的箭矢放入车枳木中间的小孔内，顶在橡皮筋上，然后拉紧橡皮筋，描准，松手发射，箭矢便如飞而去。这种“发射装置”比竹制弓箭更易描准，且射程更远，曾长时间地陪伴在我的身边。
母亲的“鞋簸”不仅仅是我的玩具箱，还是我第一次接触书籍的地方。那是一本很破旧的线装书，前面已经少了七八页了，母亲用它来夹“鞋样”，里面夹着种样码的鞋底样、鞋垫样和鞋面样，母亲做鞋都是根椐鞋样来做。到现在还记得这本书是因为它给过我诸多欢乐。这是一本明清小说，书名是《三侠五义》，中间有很多人物插图。记得最初接触此书时还没有上学，每天父母都很早便到地里劳作去了，姐姐也一吃完早饭便去上学了。我便撕来姐姐的练习本蒙在《三侠五义》的人物插图上，用她用过的铅笔一笔一笔地描，虽描得歪歪扭扭，但稍有一点人形时，却也是乐不可支的。有时还偷来姐姐的腊笔乱涂一气，“创作”出一幅五颜六色的“图画”。长久以来，这都是我的一项爱好。真正地开始阅读这本书，则是在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那时候识的字已有一定数量了，在课余的时间，便开始看这本书了，但因为这是一本很旧的书了，有很多字都是繁体的，多数都是一知半解，便常拿去问父亲，父便在空闭的时间里一句一字地解读给我听，所以那时的阅读其实是在听读，但却使我对此书的故事情节记忆很深。自已单独阅读完此书却是在小学毕业后的那年暑假，并且在这个暑假里还读完了从邻居家借来的《小五义》和续小五义。我的痴迷小说大概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使我领略到了阅读之乐，又得到了学习上的偏科之苦。
母亲的“鞋簸”贯穿着我的整个童年，使我有舒适之鞋，使我有暖体之衣，使我有玩具之乐，使我有阅读之欢。而今，远离故土，脚上也已不再穿令我魂绕梦牵的布鞋，但我心深处，却无时没有你的身影。
母亲的“鞋簸”，我儿时的“伙伴”，想起你便想起我在故乡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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