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四大古典小说
最早接触四大古典小说，就我而言，是从课本上。我们很小就学过《美猴王》、《景阳冈》、《草船借箭》等，初中的时候又学了《火烧赤壁》、《鲁提辖拳打镇关西》、《葫芦僧判断葫芦案》。我们基本上是通过教科书接触和了解这四大古典小说的。相信大部分和我一样从农村里长大的孩子，都是这样的途径，而城里的孩子，大约会接触得比我们早一些，但是我们各类出版特对这四大古典小说的评价，基本上是保持一致。例如：《西游记》歌颂了孙悟空对封建王权的反抗精神，《水浒传》歌颂了水浒英雄们为百姓揭竿而起的反抗精神，《红楼梦》则是表现了贾宝玉对封建礼教的反抗精神，还有什么封建社会的必然没落及林贾二人的爱情悲剧。和反抗精神没有挂钩的就只剩下《三国演义》了。这个实在很难跟反抗精神挂钩，因为书中最具反抗精神的黄巾军被作者称为贼匪，我们的教科书实在无法把这本小说说成是谁谁具有反抗精神了。
而我们小时候，看小说故事自然是看得津津有味，对这些评价则基本上是囫囵吞枣地接受的。一方面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因为考试也会这样出题，我们也只能按照课本上的答案来回答，批改试卷的老师才会给你打上一个红勾勾，而不会给你扣分。更何况，我们一直是在这样的教育氛围里长大的。除了原始社会和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社会，其它的社会都是吃人的社会，都是老百姓们要反抗的社会。其实原始社会也在吃人，但是具体的人吃人，不是社会制度在吃人，在群体内是平均分配，所以原始社会几乎和理想的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社会一样伟大了。其实我们都知道了，现实中的社会主义社会并没有理想中的那么伟大，而原始社会离我们太遥远，我们并不知道那时的真实状况，只是通过课本的描述来得知的。如果是真的，当然那个时代的社会其实也不算什么伟大。因为物质非常贫乏，人类的思想也极其贫乏，意识模糊，基本上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但是长大后，我们开始对这些评价产生了怀疑。因为《三国演义》基本上是叙史式的，所以针对这本小说里描写到的历史事件、历史人物和事实对比质疑的最多，但那是对小说本身的质疑，不是对我们过去接受过的评价的质疑。比如空城计是否真的发生过，马谡是不是真的失过街亭，曹操是不是真的象书上说的那样奸诈阴险，刘备摔阿斗到底是仁慈还是有意收买人心，草船借箭的故事有没有可能真的发生，魏延到底是真的不安心想谋反还是死于蜀国内部的权力斗争，等等。其实《三国演义》本来就只是小说，并不能真的当历史看，有些明显是假的，一望而知。比如借东风啦，斗法啦，还有个砍不死的左慈。去研究《三国演义》所涉事件人物的真伪有些搞笑，其实真要研究真伪，应该去找《三国志》的岔。
而对于其他三本古典小说的评价，我们以往所囫囵接受的观点也正在慢慢地被动摇。孙悟空自发的反抗精神？他反抗个屁。如果不是因为天庭多事，他依然在花果山做他的山大王，无非是这个山大王名号好听一点，叫什么齐天大圣。最奇怪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几个妖怪兄弟也一样有这么响亮的名头，却不见天庭去为难他们。他去闹地府，也只是因为小鬼们来勾他的魂，没奈何只好大闹地府好让自己长生不老。当然，也很奇怪很多妖精们没有闹地府勾死籍居然也活那么老，长命百岁千岁万岁，真是不能细想，一想就头痛，永远想不出答案来。他在天上管蟠桃园的时候，二闹天宫也仅仅是因为知道了弼马温居然只是个没品的小官，开蟠桃仙会竟然没有他的份，要不然他会一直很开心很安份地把养马、守园奴才的活儿一直干下去。他的反抗是被逼的，玉帝老儿的欺骗做法严重地伤害到了他那脆弱的自尊心，一怒之下起而抗之。而他最大的目标就是玉帝的那个位置。这种思想即使可以说是对强权的反抗，但不但说不上什么伟大高尚，因为他不但不能算是个好猴，根本就是个贼猴，满脑子只有胜者为王的思想，和仁义沾不上半点边。如果真的让他坐上了玉帝的位置，其实只会让世界更糟糕。玉帝至少还知道打着仁义的招牌来收买人心，这猴头可不会管这些，连假招牌也不要了。这样的精神难道真的是要我们歌颂的吗？还有点点头脑的人都知道，这样的思想若真是得逞，只能是世界的灾难，而不是人类的幸福。这妖猴最后居然变成好猴，成仙得道了，完全是因为他被他原先对立的一面感化的缘故。
想这些东西真是太累。上面已经说过，这篇小说，只是个神话故事，大家当故事和笑话看就好了，不能认真的。本来这就相当于我们现在的童话故事，逗人们乐儿的。君不见，每次孙悟空三兄弟跟妖怪打架，双方都总要把自己的来历和兵器的来历先自夸一番，跟小孩子喜欢炫耀自己的玩具没什么区别。而在狮驼国中，狮妖被孙悟空制服，小妖回去报告，居然说大王被孙悟空放了风筝，当真是大逆不道，讥讽大王，若是换了人类社会，早拉出去斩了抢毙了，而不是象小说中，象王和鹏王居然根本不追究小妖忤逆之罪，或者在他们的意识里，根本就没有这样的罪名——小妖为什么就不能拿大妖怪来开开玩笑？尽管这本来不是个开玩笑的时候。
跟《西游记》较真，纯属自找麻烦。我喜欢看《西游记》，但我不喜欢跟它较真。我就喜欢孙悟空和那些妖怪们的小孩子气。那些妖怪们太可爱了。抓了唐僧，总是不舍得吃，非得等孙悟空自己来或者搬救兵来救走。有的妖怪喜欢谈诗论词，而且与唐僧惺惺相惜，居然还会联句顶真诗，“春不荣华冬不枯，云来雾往只如无。无风摇拽婆娑影，有客欣怜福寿图。图似西山坚节老，清如南国没心夫。夫因侧叶称梁栋，台为横柯作宪乌。”比现在报刊上那些只会喊口号歌功颂德的旧体诗词不知好上多少倍。真是儒雅之极，可惜因为要为杏仙和唐僧作媒，被蛮夫孙悟空一顿棍棒打杀。还有许许多妖怪，居然只想跟唐僧成亲，只因为爱慕唐僧的英俊和才华。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呢！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不需要吗？……唉，错只错在她们其实是妖怪，而唐僧又居然是个不能讨老婆的和尚。这佛法无边，就是不允许弟子讨老婆。真是有佛性，没人性。天下人若都诚心皈依我佛了，这世界差不多也就玩完了。人都绝种了，只剩下一些长生不老的仙佛了，还有啥意思！
再说《水浒传》吧。看上去挺正义的。替天行道，口号喊得山响。然而他们口号喊得再响也没用，看看他们的实际表现。就说林冲吧。林冲雪夜上梁山，脍炙人口。他是被逼的，似乎很有正义精神，成了正义的化身。但他上梁山后，梁山规矩是要去杀个人带个人头来做投名状，他也就去照做不误，梁山泊说白了其实就是个并没有什么多大是非观念的贼窝，而林冲其实也只是个不分是非的强人而已。他才不介意那个被杀的人到底会是什么人，或者其实就是和自己一样无奈被迫害的人。朝廷昏庸，但仅止是昏庸而已。高俅迫害林冲，至少还有个由头，是因为他儿子看上了林冲的妻子。希特勒屠杀犹太人，还声称是为了人类的进步，要消灭劣民族，而水泊梁山竟然连借口也省掉了，毫无理由地拿滥杀无辜当规矩，居然也叫替天行道，那则不但可恶，而且是残忍得可怕。
幼时看过一本小人书，题目叫《揭投降派宋江》，就是说宋江革命不彻底，是个投降派，而李逵才是个最有反抗精神的英雄。不过这个英雄，其实只是个并没有真正是非观念的刽子手而已。他每每打起仗来，杀得性起，不管官兵百姓，总是排头砍去。三打祝家庄之后之扈家庄屠得干干净净，宋江责问他不该滥杀无辜，李逵答道；“谁鸟耐烦，见着活的便砍了！” 宋江道：“他这厮违了我的军令本合斩首，且把杀祝龙祝彪的功劳拆过了。下次违令，定行不饶！”黑旋风笑道：“虽然没了功劳，我也杀得快活！”他只图自己杀得快活，才不管是不是真的替天行道，自己有没有滥杀无辜！小说里的解释是他是天杀星下凡，人间冤孽太多，所以要天杀星杀人警示，这种解释真是让人不寒而栗。如果照此类推，汶川地震被人说成是上天对中国的惩罚，竟然也会成立的。真是岂有此理，存在即合理，其实是世间最无耻最没有道理的道理。而三打祝家庄，打下后宋江竟然要下令屠庄，这做法更是让人齿寒。幸好最终还是因为钟老汉帮了杨林，才使庄民们免去了一场灭顶之灾。还有其他很多的事例，不再一一赘述。种种迹象表明，水泊梁山跟朝廷的对抗，决不是什么伟大的对封建强权的反抗，相反，封建强权正是他们心中的渴望，他们的对抗，仅仅是因为他们没有得到它而已。至于什么替天行道，那只是个掩人耳目的口号而已。一旦与封建强权合二为一了，自己也成为其中的一部分了，马上就开始一致对付其他的对抗者了。打王庆，征方腊，好不积极！呜呼！金圣叹不喜欢排座次后面的内容，实在是因为前面的内容，至少还说得过去，后面的内容，就实在太露骨地无耻了！
最后说说《红楼梦》。我最佩服最喜欢的其实就是《红楼梦》。描述细致入微，从这些细致入微的刻画中，体现了每个人物的性情，将一幅大观园人物谱非常真实细腻地展现在我们面前，让我们跟着他们一起悲欢喜怒。教科书老是喜欢将贾宝玉和反抗封建礼教扯在一起，今天想来，不但可笑，而且悲哀。他只是有点个性而已。一切只是个社会悲剧。而悲剧的整体出现，那则是个必然的。贾宝玉跟薛宝钗结婚，固然不算什么幸福，但他若真与林黛玉结婚，以两人的性子，也不会有什么真正的幸福。而且贾宝玉可爱则是可爱，要说有多大的反抗，多强的是非观念，则根本是没影子的事。他最多地对那些丫环们有些同情心而已。其实书中每个人，都有人性中善的一面的自然流露。哪怕是呆霸王薛蟠。他爱护妹妹，喜欢香菱，却是真的。作者只是在力图真实地再现一个小社会的现实图景，其伟大之处也在于他的成功，硬把许许多多口号性的观点强加到作者头上，作者地下有知，一定要大叫冤枉了。
《西游记》经不起推敲，并不妨碍我把它当成一本有趣的童话书来读并且喜欢它，我喜欢这个小孩子气的美猴王，却不是因为他的反抗精神。《三国演义》与史实有很多出入，对人物形象的塑造也与历史有很大出入，但我依然喜欢它，因为实在比史书有趣得多，而我很明白它只是小说，不能把里面描写到的历史事件历史人物与史实等同起来。《水浒传》我还是要看的，不过里面矛盾的东西太多了，一方面口号空洞，一方面却在做杀人越货的勾当，这使人觉得这部书有美化强盗的嫌疑，总使我怀疑《荡寇志》的描写是不是会使人感觉更真实一些。但这本书很难得，我暂时还没有看过。《红楼梦》最真实不过，虽然开篇和收尾情节离奇，假借神话道佛幻境，好象是个虚幻之地和虚幻纪事，但里面的故事却是四大古典小说中，最能真实反映社会本相的。所以我喜欢它，佩服它。最伟大的文学作品，不是它体现了多么好的精神，揭示了多么深刻的道理，而是将社会真实地再现在你的面前，让你不由自主地跟着它去流泪，去动容，因为一切仿佛就发生在你的身边，或者是你的身上，然后想，如果里面的人物换了是我，感觉会是怎么样，会怎么做。真正伟大的作品，其意义正在于此。
2008年6月6日深圳龙岗荷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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