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眼泪
一
二十年前，我从乡下来到县城念高中。那时我身材矮小。在入学体检时那体检单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身高1.33米，体重26公斤。样子矮小的看上去象是个小学生，和同班同学们差了一大截。其他同学，最矮的也还是男生，但也要比我高上十多公分。
乡下人的孤陋寡闻加上身材的特别矮小，我在班上成为引人注意的人物。这使我很难堪。尤其是班上的同学都把我当成小弟弟的样子，更使我感到难受。以前在乡下，虽然也受众人注意，但毕竟更多的是敬佩，因为我在乡下学习很好，一直是大家钦敬的对象。但到了重点高中，大家都是从各个乡镇里来的尖子，这优势就不明显了。成绩在班上充其量也就是中等。这使我在县城念高中的时候一直显得沉默寡言。
最令人难过的事并不仅仅在这里。那时学校食堂一共有六个打饭菜的窗口。那个年代，乡下女孩子能上高中的很少。很多姐妹们考上了重点高中但最终未能踏入校门。六个窗口有五个是男生的，一个是女生的。女生那边大抵是规规矩矩地排好队，而男生这边却是混乱不堪，那简直不叫打饭吃，而是叫抢饭吃。
在这种情况下，当然是高个子抢起来容易些。有一次我好不容易打好饭以后在试图挤出人群的时候，我的饭菜被人们挤翻了。后来我便不再去挤饭了，而是等食堂里大家都打得差不多了，我才去。但后来有个善良的一同从湖江中学到县城来念书的女同学知道了这个情况，要我和她一起去食堂打饭，她帮我打饭菜。我原先不愿意，大约是觉得有失尊严，但终于拗不过她的好意。所以说起来，其实还是蛮幸运的。不但不用再跟那些男同胞们挤饭吃，还收获了一份难得的同学情谊。
过了几个月，父亲来县城，送钱和粮食支拔单给我。那个年代，可以直接用钱买饭票，也可以从家里把谷子挑到乡粮食局兑成粮食支拔单，然后再在县中用粮食支拔单到学校购买饭票。当然用粮食支拔单划算些。尤其是在那个粮食价格没有放开禁止市场自由买卖粮食的年代。
父亲是那种典型的老实巴交的农民。样子憨厚。我母亲右手残废。我父母都曾经来到我们学校看到。他们来看我的时候，很怕我会在同学面前难为情。其实我根本就不在乎。因为大部分的同学也来自下面的各个乡镇，虽然不少同学家境要比我好一些，但对乡村生活的艰辛，大家却都是知道的。没有谁会嘲笑从乡下来学校探望子女的同学父母，有的只是尊敬。
但我不知道父亲是怎么知道我的饭菜曾经被人挤翻的事。也不知道是不是背地里同学们跟他提起过。后来听我母亲和乡邻们说，我父亲回到家里，说到这事儿，竟号淘大哭起来。因为在他心里，我在县中一定过很苦。而我本来并不觉得在县中生活怎么苦的，虽然一直都是算着手头的钱过日子，总是捡最便宜的菜打，但习惯了，而且大部分同学也是这样，毕竟家庭富裕的同学并不多，回家听了这事后，我心里酸酸，也直想哭。我并没当面见过父亲哭。当面见父亲流泪，是我的奶奶去世后，我回家去，父子相见泪如泉涌，然而那次没见着的父亲的泪水，却更是永远流在心里，不能忘记。
二
父亲第二次为我而哭，是在1995年。那一年春天，我独自在家，早上去挑水时，嘴里随意哼哼着。挑过两担水后，我赶紧在桌上把自己哼哼的曲子用简谱记录下来，并加上歌词，题目为《爸爸，您在他乡还好吗？》其时父亲正在千里之外，在广东鹤山市沙坪镇赤坎管理区的一个高速公路建筑工地上打工。当时这里正在修建佛开高速公路。母亲则在那几天去了二十里外的攸镇我外公外婆家。我写好后，把它寄给了当时的《外来工》编辑部。
这首歌的歌词是这样的：
“亲爱的爸爸，今天您在外面好吗？家里的事您不用牵挂，妈妈和我会安排他。亲爱的爸爸，今天您在外面好吗？您大把年纪还外出打工，我真有些放心不下。爸爸我心里有一些话，在家我没能说它。爸爸您近年咳嗽不止，这烟您就戒了吧。您的身体也越来越差，千万注意别累垮。
“亲爱的爸爸，今天您在外面好吗？请您原谅没用的儿子，考不上大学闲呆在家。亲爱的爸爸，今天您在外面好吗？我在家里一定好好听话，这些您都放心吧。爸爸我在家一定努力，不会让别人笑话。妈妈她身体一直还好，您也不必太牵挂。弟弟在江苏也还不错，他写信给您了吗？妹妹在顺德不知咋样，我心里很担心她。
“别的事我也不再多说了，在外面自己多保重吧。外面的风很大，外面的雨也大，今年冬天您要早些回家。”
后来6月，我曾去过一次父亲所在的工地。那时父亲特意回来，把我带到那里，希望我能在那里找到点事做。可惜不如人愿，那时节男孩子根本就不好找工作，加上在那里的老乡都在建筑工地上，离城镇也比较远，又不认识谁，我终于还是回家了。父亲显然很失望。他一直对我的前途非常关心，希望我能有点出息，而我总是一次次让他的梦想变成泡影。——包括现在都是。
我回家之后不久，我的这首歌曲在《外来工》上得以刊发，而且用的就是我自己的手迹。我父亲和他的工友们都看到了这首歌曲。后来听同在那里打工的堂叔们说，父亲一看到这首歌曲，就呜咽着哭了起来。这是我始未料到的。
父亲会识简谱的。后来他回家后，不以为然地说我这首歌的开头音调太高，没见过歌曲以高音多开头的。然而我知道父亲是关心我的。有个女孩子写信到我父亲那里，因为杂志上没留我在家里的地址，只是在副标题上注明了是献给在广东省鹤山市沙坪镇赤坎管理区高速公路建筑工地打工的父亲，没想到就有位打工女孩通过这个写信给父亲，因为不知道我父亲的名字，只有从下面我的个人资料中看到我的真名，就写上赖建东之父收。那个女孩还跟父亲说，应该为有我这个会写歌的孝顺儿子而自豪。这无疑也让父亲觉得我不是完全的没用，多少有点安慰。他的哭，是百感交集的哭。而他在一边想着我的不争气的同时，也在深深自责自己没能给儿子一个好的未来。
事情过去十多年了。我依然记得当年在荒凉的高速工路建筑工地上父亲的背影。他的那次哭泣我依然没有亲见，然而却总是压迫着我。一如今日，当我诸事不顺，找工屡屡受挫的时候，我就总想起父亲的哭泣来。我甚至不敢打电话回家。我其实是天底下最不孝顺的儿子啊，至今依然让父母放心不下，不能在外面安定下来，时刻给父母好消息。
[ 本帖最后由 郁夏 于 2008-7-8 22:46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