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雨（童年系列之一）
对于故乡的雨的回忆，主要是童年。童年时代是记忆中印象最深刻的时光。
故乡的雨其实是一种朦胧的怀念。仔细想想，其实故乡的雨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在心里总有一种美好的怀念而已。如果是小雨，从我家门口望出去，能看到朦胧的山村、田野和远山，的确很美丽。如果雨再大一些，就只能看到附近的房屋和前面的牌坊了。
有时挺讨厌下雨的。下雨使出行变得非常不方便。也做不了什么事。不方便干农活，去菜地里摘个菜，去猪栏里喂个猪，甚至去上个茅房，都要打伞，或者戴了斗笠披个雨衣。打伞是不能干活，若是想在雨中干活，当然只能是戴斗笠披个雨衣。以前有蓑衣，我家里有过一件，是用棕丝织成的，自然是通体的深棕色，显得很老旧，只有我父亲会披它，显得很复杂很厚实，但看上去总觉得不方便。雨衣也一般都是大人用的。其实蓑衣和雨衣，家乡人都很少用的，当然是嫌贵了。最普遍的其实就是用透明的塑料布，根据大人和小孩身材，呼啦裁下一块，就能当雨衣用了，用时两个角在脖子上一系，就成了。有时农忙，下雨天也不得不要外出干活的。尤其是春夏农忙的时候。春天有时阴雨连绵，戴斗笠披透明塑料衣去地间干活，那是常事。但砍柴放牛，一般就只能算了。牛儿就只能守在牛栏里吃干草了。而这干草，往往就是干稻草。
春夏时分，有时雨下得很大，水从屋檐上落下来，尤其角檐上落下来的那注水，声势浩大。因为我们家是那种以前建的家族式的成片的老房子，房子中间有很多天井和暗渠用于排水，有时雨太大了，暗渠如果万一有点堵，那就是灾难。所以平时没事时，就要注意保持暗渠的畅通。我家前面明沟连着暗渠，暗渠一直通向村前的池塘，有时水走不过来，就会漫上家门口的院坪上。那还小事。倒是屋后的天井，和旁边祠堂的天井，我经常担心四个角檐注入的四股大水，会把天井溢满。幸好这样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虽然有时天井很满，好象要溢出来的样子，但往往仅仅是这么满，就不再向上涨了。
下雨天如果没什么事干，大人们便聚在一起聊天。男人们更多的是凑在一起打扑克、打麻将，女人们一般是聚在某家扎堆儿一边打毛衣一边聊天，到该做饭时再各自散去。我印象中，在我孩提时代，他是不打扑克，也不打麻将的。其实听我母亲说他以前是很喜欢打扑克的。只是我们小时，他打扑克很让母亲着恼。因为母亲一个人带三个孩子，很是不便，他居然还要去打扑克，便跟父亲大吵大闹，父亲后来便不打了。我们长大了一些，下雨天有空了，他也不打，宁愿默默地坐在八仙桌旁抽烟，听那些妇女们在我家里拉家长。我家里往往是那些比我母亲年轻一些的少女、小媳妇下雨天常来的聚处。母亲爽朗，心直口快，这些年轻妇女们就喜欢跟我母亲呆在一起，听我母亲的大嗓门东拉西扯地说事。
其实我也蛮喜欢听我母亲东拉西扯的。虽然我母亲文化不高，也没出过什么远门，但见识却比一般家乡人要广，思想相对比较开放，看问题也一般看得比较远。这与母亲以前娘家的家教有关。外公好歹是个“反动军官”，外婆好歹是个“地主婆”，有着深厚的文化背景，虽然因为政治原因，母亲念书识字不多，但本来就颇高的天赋，从小家里环境的耳濡目染，使她远比村里不少中学文化程度的人还要有见地。很多人说，啊，这个赣赣（我母亲的小名），可惜以前家庭成分不好，要是多读点书，肯定不得了！
其实今天想来，以母亲的性格，多读书未必是好事。若她再早生一些时候，又读点书，又喜欢和我一样钻牛角尖，只怕只会给她招来横祸。有时无知比有知好，却是事实。虽然这听起来有些荒谬，但历史却总是在印证着这个仿似谬论的真理。
无论如何，那时听母亲和其他妇女们闲扯，都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家长里短，虽然有时也不免会有背后说人闲话的嫌疑，但毕竟这也是一种交流。那种融洽是很多现代城里人感觉不到的。听着现代很多被朋友出卖的故事，而家乡人，通常是没有出卖这个词。有时吵架不和的事儿，也时有发生，但作为一个整体，大多数人还是能平安相处，总免不了个大家相互帮忙的时候。其实村子里都是同一个姓，不是长辈晚辈，便是平辈，都是自己人，虽然牙齿舌头也有磕碰的时候，更多的时候，并不计较许多。而雨天的闲聊，则无疑是一种村邻之间融洽关系的体现。
童年时故乡的雨，记忆里竟然全是这些，和那些作家们笔下的故乡的雨，竟全然不一样，相比之下，他们总是说故乡的雨如何喜人，如何美丽，如何使植物妩媚，雨后的天空如何碧空如洗，而我却记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这大约便是我虽然从小就有要做作家的模糊念头却始终做不成作家的缘故。
